今年4月，北海市行政审批局公示，G228丹东至东兴广西滨海公路工程（大风江至高德段）规划穿越合浦党江红树林等多处生态保护红线，以及合浦西场大风江入海口滩涂勺嘴鹬重要生境、南流江河口湿地候鸟重要生境等。公众纷纷对这一规划的不利影响产生怀疑，于是勺嘴鹬又一次冲上热搜。

不过，大多数网友对这一消息的反应，可能是“为什么老是勺嘴鹬的事儿？”。勺嘴鹬栖息地屡屡被开发，背后渊源复杂，而勺嘴鹬遭遇危机，也只是宏大的生态问题“管中的一斑”，它与中国沿海的生态系统，乃至每个人的生活都能产生关系。

1 为什么总是小勺子？

勺嘴鹬的迁徙路线隶属于东亚-澳大拉西亚（澳大利亚、新西兰和邻近的太平洋岛屿）迁徙路线，每年有超过5000万只候鸟经过这一“要道”，同时它也是鸻鹬类候鸟最多的迁徙路线，有超过60种鸻鹬类。

鸻鹬的迁徙非常依赖中途补给，也就是说，它们必须停下来进食，作为迁徙和迁徙结束后求偶繁殖后代的能量储备。滨海的潮间带滩涂，看上去是一片烂泥，实际上是产量最高的生态系统之一，泥沙中包含大量贝类、沙蚕等无脊椎动物，以及硅藻等微生物形成的生物膜，名副其实“富得流油”，是鸻鹬重要的食物来源。

看似空无一物的泥滩上，其实布满动物活动的痕迹 图片来源：Ralf Roletschek / wikimedia

其中东亚的沿海地区，特别是黄渤海沿海地区的潮间带滩涂（tidal flat），更是在东亚-澳大拉西亚的候鸟迁徙路线上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春季迁徙途中，黄渤海区域有至少36种200万只鸻鹬类停留。

问题是，东亚沿海地区也是人口密度极大、发展步调极快的区域。人类活动正在大规模改造沿海湿地，开发和保护的矛盾格外尖锐，结果就是鸻鹬类候鸟的“中途停靠站点”大规模消失，这才是“勺嘴鹬总是冲上热搜”的根本原因。

勺嘴鹬，摄于江苏条子泥 ©关翔宇

2000至2022年间，中国沿海湿地的潮间带滩涂减少了30%。如果把湿地受到的人为影响和候鸟数量减少放在一起看，问题更加明显：上世纪50年代，中国境内黄海沿岸的潮间带滩涂大概是54万公顷，到80年代，下降到约26.8万公顷，本世纪第一个十年，只剩16万公顷。对比一下，北京朝阳区的面积是4.7万公顷，也就是从五十年代到本世纪初，减少了大概8个朝阳区的面积。在1996至2005年和2013至2014年这两个时间段，对于黄海14个候鸟停留地的调查比较发现，鸻鹬类总数减少了7.8%。

潮间带滩涂消失，首要的原因是围垦。东亚的东南部沿海地区，生产建设的需求格外迫切，大量滩涂被填海改造为建设用地，或盐田、水产养殖用地等。仅2008年一年，广西全区围填海造地的面积就达1700多公顷，与此同时，具有重要生态价值的红树林、滩涂等滨海湿地在不断减少。2001年广西滨海湿地面积约33.1万公顷，2009年只剩26.1万公顷。

好消息是，人的认知是变化的，我国对生态保护的重要性的认识也在日益深入。2018年，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强滨海湿地保护严格管控围填海的通知》，明确要求要严控新增围填海造地，除国家重大战略项目涉及围填海的按程序报批外，全面停止新增围填海项目审批，严守生态保护红线，保护重要滨海湿地和重要物种栖息地。

“连云港市蓝色海湾整治行动项目——连云新城岸线修复工程”是一个反映建设项目对滨海湿地的影响，以及人们对滨海湿地生态价值认识存在局限的典型例子。连云港金海岸开发建设有限公司计划中的“生态修复”，反而会毁坏淤泥质海岸的生态环境。2021年，自然之友发起公益诉讼起诉该公司，想了解这一事件，你可以读这篇文章：

以修复为名的破坏必须停止！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河流送入大海的泥沙减少，主要是因为拦河大坝的增加。泥沙少听起来是件好事，但滩涂是依赖入海泥沙堆起来的。

另一个突出的问题是重要鸟类栖息地（IBA，important bird areas）的保护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中国大陆沿岸的38个重要鸟类栖息地，以总面积算有45.16%被围垦改造成人工湿地， 6.05%被改造成不透水的建设用地。只有34.22%的重要鸟类栖息地属于国家自然保护区范围，21.05%不受保护，44.73%未纳入现有保护体系，其中近半受保护的栖息地内发现了大片被围垦的湿地。

2 小勺子是滨海湿地的代言鸟

我国在2022年发布的《全国湿地保护规划（2022—2030年）》提出，我国的海岸带湿地治理，应该“以滨海湿地生态系统结构恢复和服务功能提升为主攻方向，全面保护自然岸线和沿海滩涂”，还特别强调了作为东亚-澳大拉西亚候鸟迁徙路线的生态价值，和“水鸟生态廊道建设”的工作目标。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物种，也是因为滨海湿地是生态服务价值极高的一种生态环境，对于人类生活非常重要。

此次广西北海G228公路工程的选线范围，地图上绿色的是美境自然进行水鸟监测的区域，下图是检测区域的水鸟（独行远方拍摄） 图片来源：美境自然，独行远方

下面列出滨海湿地主要的几个生态服务功能：

物理屏障：海岸带的淤泥滩涂和沿海植被等，具有抵御风暴潮、海岸侵蚀、海水倒灌的作用。

净化水质：众所周知湿地是“地球的腰子”，滨海湿地通过截流沉积、过滤、微生物和植物影响等机制净化海水。

“蓝碳”：滨海湿地的生态系统如海草床，能捕获和长期储存大量有机碳，起到控制全球变暖的作用。

生态系统：滨海湿地是大量海洋动物的育苗场，对渔业和旅游业有重要价值。

1997年发表在《自然》上的一篇研究，对生态系统的价值进行了估价，沿海地区（大部分来自沿海湿地）是价值尤其高的一块，每年14.2万亿美元，相当于全部生态系统的42%（顺便对比一下，当时的全球国民生产总值是18万亿美元）。根据2007年发表的研究，中国沿海湿地已经损失了51%，相当于每年46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

江苏连云港的沿海滩涂（黄海）是大量候鸟的栖息地 图片来源：自然之友

滨海湿地的消失还可能影响到居民安全。全世界20个对洪水危害最为敏感的沿海城市，有15个受到滩涂的保护，滨海湿地像盾牌一样抵挡着风暴和海平面上升的影响。前面说过，东亚沿海地区是一个人口密度尤其高、发展尤其快的区域，这一保护作用尤为重要。

勺嘴鹬是人类选出来代表滨海湿地生态的旗舰种，它可爱的外形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具有向大众宣传生态保护的作用。此外，它还有着独特的价值。

鸻鹬类水鸟作为捕食者，会对生态系统产生自上而下的影响（这一点和我们的老朋友华北豹、兔狲相似）。比如鸻鹬通过捕食和搅动，影响滩涂泥巴上的生物膜（由微生物、生物尸体碎屑、生物产生的粘液等构成），而生物膜有减缓海岸侵蚀、净化水质、吸收二氧化碳等重要作用。

勺嘴鹬的存在还支持着旅游业和自然教育产业。以全球最著名的勺嘴鹬停歇地为例，江苏东台的条子泥湿地，全世界近一半的勺嘴鹬在这里停歇，条子泥发展了以观鸟为核心的旅游项目，年接待游客接近百万人次，生态文旅产业年营收超千万元。

3 我们应该袖手旁观吗？

在讨论勺嘴鹬保护的同时，我们还能注意到另一个现象，那就是网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环保是食肉者的事情，我们普通老百姓不必要为此负责”，“大鱼大肉不带我，为什么地球毁灭要赖我”的声音。

2023年《全国生态环境保护大会》上的讲话提到：

生态环境没有替代品，用之不觉、失之难存，不仅关系经济发展质量，而且攸关每个人的生活品质。只有人人动手、人人尽责，激发起全社会共同呵护生态环境的内生动力，才能让中华大地蓝天永驻、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生态环境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品质相关，保护生态环境，应该激发全社会的内生动力，为什么我们看到很多人“提不起干劲”，一说到“环境”就忙不迭的摆手“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负责”呢？

我认为是环境治理模式从“政府单方面管制”到“政府与公众共治”的转型发生了问题。

发表在《中国人口·资源与环境》上的《公众环境参与：类型、研究议题及展望》一文指出，中国的环境治理模式原本是“治理主体单一、政府主导”的，公众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环保不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该操心的”。同时存在上下交流不顺畅的问题，也影响了公众环境参与的积极性。

自然之友在浙江温州乐清市调查沿海滩涂的光伏对滩涂的影响，民间力量对于生态环境治理不是“多管闲事”，而是重要的监督主体 ©自然之友

《公众环境参与》还提到，应当“构建多主体、多形式的环境治理模式”，建立‘环境利益双轨保护制度’”。可见公众参与环境治理，将来的治理模式应该是通力合作，而不是由治理者“一刀切”。

4 环评为何跟每个人相关？

此次广西北海勺嘴鹬栖息地被侵占的事件涉及的，就有一个公众参与环境治理的重要途径——环境影响评价（环评）。

《环境影响评价公众参与办法》规定，建设单位在确定环境影响报告书编制单位后，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征求意见稿形成后，生态环境主管部门对环境影响报告书作出审批决定前这三个时间点，都应当在网上公开项目相关信息，征求意见。对环境影响方面公众质疑性意见多的建设项目，建设单位应当组织召开公众座谈会或者听证会，邀请可能受项目影响的公众代表参与。

《环境影响评价公众参与办法》还规定，主管部门受理环境影响报告书后和作出审批决定前的时间段，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提出对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审批的意见和建议，举报相关违法行为。生态环境主管部门对收到的举报，应当依照国家有关规定处理。

“主管部门受理环境影响报告书后”这个时间段，是公众参与对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并提出意见的最主要时间段。而环评提供的信息，往往就会成为公众发现建设项目问题，并提出意见的关键渠道。

进行水鸟监测的美境自然志愿者们。美境自然在广西北海的监测工作，很多都是由志愿者完成的。野生动物监测这种面积大，人力要求大，且门槛不高的活动，正适合民间参与。民间力量对环境治理的影响力正日益增加 图片来源：美境自然

这次广西勺嘴鹬事件，建设单位给出的《G228丹东至东兴广西滨海公路工程（大风江至高德段）环境影响报告书（公示稿）》，就是一个例子。根据自然之友的老师们的解读，它至少存在以下疑点：

1、环评提出“我们工程占用了勺嘴鹬栖息地周边，勺嘴鹬可以利用周边的栖息地作为替代”，但勺嘴鹬高度依赖狭域栖息地，不能说搬就搬。

2、环评认为他们的规划通过生态敏感区，“符合国家公路及地方相关规划”，但规划并不是死规定（规划中的项目不是全都必须建设），而且不具备逾越生态环境法律法规红线的效力，不能把规划置于法律上。

3、《广西滨海公路实施调整方案》有“近海、贴海”的要求，但它无法对抗上位规划《国家公路网规划》的“坚持生态优先”要求。地方的国土空间总体规划也未要求G228选线必须紧贴着海岸线。

4、工程涉嫌违反《环境保护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六条、十三、十九、二十条；《环境影响评价法》第十九条第二款；而且没有根据《生态影响技术导则》提出减缓对勺嘴鹬栖息地影响的比选方案。

5、环评以“我占有的不是滩涂，是人工湿地（养殖塘）”为由证明“生态影响较少”，但人工湿地是勺嘴鹬的高潮栖息地，对于涉禽，栖息地和觅食地都很重要。

6、公路在施工和建成之后的人类活动，以及建造的公路桥梁，都会对野生动物造成持续的干扰。

7、未针对勺嘴鹬设置相应施工期、营运期的保护措施与监测计划。

朱文鑫发表的《重拳出击整治环评乱象》提到，“公众是环评审批中的参与主体，让公众参与环评审批，能有效推动环境问题提前控制”，并强调整治环评必须发挥公众的主体作用。

所以，公众参与环境治理，不仅是我们的权利（生活在良好生态环境里的权利）的体现，也是重要的整治环评、控制环境问题的手段。

具体到此次勺嘴鹬事件，通过合法渠道，对环评提出合理质疑，并不是“多管闲事”，也不是“与我无关”，而是为了保护攸关民生的生态环境，全社会共同参与环境治理，如鲁迅所说“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每一个人点起的炬火同时也会照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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